缘于爱好，他在默默无闻中记录了流传在峡江一带的船工号子60多首，并按曲牌分类整理成册。让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，因为整理了大量峡江号子，他在一夜之间成了“抢手货”：当地的文化部门把他当成挖掘和整理船工号子的专家，采访他的记者也是来了一批又一批……

特约记者 梁勇 通讯员 舒尚月

凝望，有时也是回首

　　“我从小就特别喜欢船工号子，从来没想过要放弃……”张厚彪说话时，带着浓厚的巴东口音。

　　张厚彪今年62岁，他的家距长江不足100米。从他懂事起，就与船打起交道。他们家数代都是船工，四五代人都以拉船为生。尤其是他爷爷，喊起船工号子来，就力气倍增。

　　张厚彪当着大家做示范：他挽起裤腿，用手把眼镜向上一推，两腿一蹲着两手伸开，摆出一副拉船的架势，开始喊号子：“伙计们呀，嗬嘿；收纤缆呀，嗬嘿；橹下跨呀，嗬嘿……”

　　高亢诙谐的峡江号子，从长江北岸的张厚彪那间水泥平房里滚出来，扑向几十米外烟雾迷茫的江面，随着一缕缕江风荡漾。号子声渐行渐远，使人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

　　一家五代都是船工

　　张厚彪的家史，与船分不开，从他曾祖父开始就是以拉船为生的。

　　给张厚彪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爷爷，张厚彪讲起他爷爷时满脸的幸福。他爷爷11岁就开始下河拉船，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纤夫。

　　在长期的拉船生活中，张厚彪的爷爷熟悉波涛汹涌的长江水，也喊得一手高亢又诙谐的船工号子。

　　高超的驾船技术让他爷爷赢得了人们的爱戴，当地无数靠拉船为生的穷苦人，都来向他学驾船技术。张厚彪的爷爷就这样当起了驾船师傅，当地人们那时称他为“一等驾长”。

　　张厚彪的爷爷在教别人驾船之前，每次都会教人喊号子。

　　他们喊的号子大都为一人领，众人和。激昂、高亢、诙谐、缠绵交替出现，呐喊、叹息、调笑、怒吼发自肺腑。

　　他爷爷喊的号子，主要内容多是指挥船工驾船的行话，平水摇橹时会叙唱沿江各地的地名、风土人情及船工生活等，唱词大多为非常简单的劳作呼喊声。在波涛汹涌的长江上，他们出生入死，生命与险山恶水相较量。

　　“吆嗬……哟吆嗬……吆嗬嘿……吆嗬……吆哦吆嗬……吆喝嘿吆哦嘿嘿……”号子的声声呐喊，带给他们温暖和力量。

　　号子的节拍使他们的动作一致，大伙的力气一块儿使。驾船时唱号子既有助于劳动，又有助于减轻疲乏、抒发胸臆。

　　有些号子是自己“喊”出来的

　　张厚彪十七岁那年，他继承祖业，开始拉船，也从此开始了喊号子。“其实，号子并不是唱的，而是喊的。因为唱太过于平淡，根本不能表现出纤夫闯险滩越激流时的那种锐气、勇气和霸气。”张厚彪讲起号子时，不停地手舞足蹈，沉浸其中。

　　20多岁时，新中国成立。张厚彪成为新中国的一代船工，他们的号子，也被赋予了新的内容。随着时代的进步，机帆船渐渐普及，拉船的人少了，几代甚至几十代流传的船工号子，渐渐地消失。

　　于是，张厚彪动起了整理和记录船工号子的念头。

　　可张厚彪没有读过多少书，认识的字也不多，更不用说识谱作曲了。

　　尽管如此，他还是想把整套峡江号子整理出来。由于有太多的字不认识，张厚彪就经常去问别人———一开始，因为害怕别人取笑他不自量力，所以在向别人请教时，从不说是创作号子，而是撒谎要给别人写信。不会谱曲，就用各种各样的符号去代替，当然这些符号别人是看不懂的，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张厚彪根据古老号子的节拍新填歌词，经过不断地修改，他创作出了峡江号子。

　　张厚彪现编现唱，走到哪里唱哪里，看见什么唱什么。他的号子除了指点水路，校正航向外，还让伙伴们协调步伐，统一行动。

　　张厚彪驾了一辈子船，唱了一辈子峡江号子。别人不敢去的激流险滩他去过，从没出过任何事故。

　　张厚彪依据西口山高水急、河面狭窄、滩头礁石多、行船运货十分艰难的具体水情，创作的号子中有时高亢、有时平稳；有时急促、有时舒缓……

　　他的曲牌，由原来简单的单一号子，演变成“拖扛”、“出艄”、“捉缆”、“推桡”、“摇橹”、“掌力”、“唤风”、“拉纤”，在摇橹、拉纤等繁重体力劳动中，只要喊上号子，船工们就会忘记疲劳，忘记生活中的一些艰辛。

　　水滴石穿。几十年的积累，张厚彪已成为当地的一个号子大王了，他除了劳动，闲余时间就是搜集和整理峡江号子，他记录和整理的资料，也就成了珍贵的历史文献。

　　张厚彪家里并不富裕，更多的时间，需要他挣钱养家糊口。所以，他执着的整理和搜集号子，也有很多人不理解他，“那玩意儿又一能当饭吃，老张可能是着了魔了。”有人这样说。

　　别人的风凉话，并没有动摇张厚彪，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过创作和传唱他痴情的船工号子。

　　2006年，巴东方面接到邀请，要参加浙江象山县全国渔歌（号子）邀请赛，张厚彪得知这个消息后，激动得几天几夜没睡觉。

　　遗憾的是，他最后并没能代表湖北省巴东代表队参加表演，失去了他拼搏多年的梦想。“虽然我没去，但巴东和船工号子却在那次表演中引起了轰动，这让人欣慰。”张厚彪说：“峡江号子不仅仅是巴东的，而是整个峡江的！”

　　民间文化不能带进土里去

　　“民间文化不能带进土里去啊！”年过六旬的张厚彪对峡江号子的传承感到有些担心。现在，他们当地会唱船工号子的人已经为数不多，而且年龄都偏老龄化，基本上是一些年过花甲的老头。融生命和艺术为一体的船工号子已经到了濒临失传的境地。当地年轻人不拉纤了，当然不会也不愿意喊号子，但张厚彪不愿让他一生热爱的号子失传。一有时间，张厚彪就会抱起3岁的孙子又唱又跳，就像以前张厚彪爷爷教他那样逼着孙子那样。

　　他希望这凝聚了千千万万船工血泪和智慧的峡江号子永远传唱。张厚彪的担忧，并不是没有道理。从前，在波涛汹涌的长江上，船工出生入死，生命与险山恶水较量，号子的声声呐喊，就带给他们温暖和力量。如今，随着生产力的发展，长江江面上的汽笛，已取代了昔日的号子。特别是三峡大坝蓄水后，昔日的天堑险滩变成了高峡平湖，木帆船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不说，火焰石、纤夫石等浸透着纤夫血与泪、爱与恨的见证物，已经带着千百年来纤夫苦难生活的印痕，静静地沉没于水底了。

　　“纤夫的故事成为美丽的传说，但峡江号子不能被人们淡忘。”张厚彪说。

　　船工号子，魅力不衰

　　让张厚彪高兴的是，虽然长江的江面上已是汽笛声声，但人们对船工号子的兴趣渐浓。早在2006年6月，在巴东县举办的“首届民族文化艺术节”上，由他家乡官渡口镇选送的《纤夫号子》以其独特的魅力倾倒了山城人民，“好多年没听到过这号子了，今天一听，才感觉到生活在巴东的味道！”许多老巴东人听了他在舞台上喊的船工号子，这样说。

　　2007年农历正月二十二，巴东电视台举办的“走近官渡”大型文艺晚会中，张厚彪又登台表演，峡江号子作为唯一的原生态节目，仍然深受观众的喜爱。谢幕后，有人问他为什么把号子喊得那样有激情，他说：“喊了几代人呢！”近几年来，巴东县委县政府为了民族民间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与开发利用，多次在他的家乡召开办公会，并抽调了县委办、政府办、宣传部、民宗局、文体局、旅游局、广电局等单位的部分专业人员，组成非物质文化申遗工作专班，出台《巴东县关于民族民间文化抢救保护计划》，挂牌成立了“巴东县民间艺术基地———峡江船工号子保护基地”，这让张厚彪长长舒了一口气：“有政府开发和保护，船工号子不会失传啦！”

船模寄托着张厚彪对往日的思念